Boat People1

投奔怒海

新年前收到居港在報社任職的七叔寄來一份郵件,打開是幾頁報紙複印本,映入眼簾是一九七八年六月八日的香港報紙剪報,一則大新聞標題〈越籍華僑一七五人乘船逃亡 獲救全部抵港〉這份意外令人驚喜的禮物,對作為那次投奔怒海大逃亡中的一分子,予我是何等珍貴,禁不住心潮起伏,感慨萬千。沿着時光隧道,我的思緒回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,腦海出現了一幅幅讓人心靈震憾,刻骨銘心的圖景… …

自美軍撒出南越後,北越共軍大舉入侵南方,處處點燃戰火,佔據鄉村包圍城市。美國最後背信棄義斷絕經濟援助,更使南越政府陷入險境,軍心潰散民心厭戰,以令共軍勢如破竹佔據逐縣市,古都順化失守,兵臨南方第二大城市峴港,我一家老少以海路逃難至西貢,投靠華人聚居的堤岸市二姑處,不料未到一個月首都西貢也淪陷,我家被迫返回中部舊居地,開始過着共黨統冶下的日子。

山河變色,越共幹部入駐地方機関,把前政權軍人公職送往邊遠的勞改營,「打資產」清算工廠企業收為國有,「工作隊」到商人住宅掀瓦揭蓋,翻箱倒篋沒收黄金外幣,進而廢止舊鈔換成限量新幣,使許多人(特別是華裔)積蓄一夜化為烏有,在有限配給下難得温飽。

家父經管的五金舖被查封值錢的貨物,剩下零星的雜件只能在舖前擺賣,全家靠早先收藏的少量物品通過在暗中交易維持生計。我工作的幾間戲院由政府接管,而放映的盡是共產國家的政冶宣傳電影,極少有人欣賞。我曾在前朝軍中服過役,新政權强迫舊軍人分批去拆地雷,我無夸投身文化部安身繼續繪宣傳看板,畫前要思想學習,畫後要自我檢討,外行指導專業,可氣又可笑,忍住滿腔悲憤逆來順受挨過了三年,我終於萌生了「逃亡」的念頭。

一九七八年得人指引有了的門路,我决意用盡積蓄,冒着生命危險偷渡出海尋求自由。峴港市靠海,海岸線長容易外逃,搭上地方公安幹部,从黄金厚賂作「買路錢」遮掩落船。組織人幾經籌劃,買了木船有了舵手機工,就等機會起航。日子在焦慮中難過,但當决定起程的時候,心中頓生無比的驚慌和離愁。

五月十日晚上,我携同妻子二妹六弟和四歲的女兒,在父親沉痛的叮嚀下,在母親的眼淚中告別了,臨行是生離死別的時刻,親人們作依依的擁抱,我踏出家門不忍再回頭看一眼養育自已的双親,還有留下來的三妹四弟,和住了廿多年的家。

月黑風高,烏雲蔽月,我們分批到了指定的地點,那是海灘一處偏僻漁家,等到半夜陸續上船,只見船上滿是人,大家心驚胆顫,靜默中我攬着妻女心裡只有一片茫然 …….「噗!噗!」聲响後,船在開行,當天幕展露晨曦時,看到船已遠離海岸,駛向茫茫大海 。

天光白日,才看清楚同船的人多是相識的,全船 174人蹲坐只有二十餘呎的木船裡,幾個老人家則輪流躺睡。大家都慶幸能脫離惡境,却又開始担心漫漫前路,同坐一條船,共同的命運把我們緊緊地拴在一起。

起初,我們預算忍受五至六天船就可以到香港,想不到… …

船航行一天後,船機突然熄火停住,自薦機工的找不出故障原因,卻怪船機太舊,再追究原是海軍的他實在只懂機器的一點皮毛知識,而為求免費搭乘竟欺騙組織頭人,漠視大海的險惡,漠視人的生命,在一片「害死人」罵聲中,船隻晃晃蕩蕩地飄浮在大海上。

……我們的命運之船在公海上流浪两天後,從望遠鏡看發現有模糊黑點疑是船隻,這時全船的人以為有救了,大家鼓動歡呼,揚起寫有SOS 求救布條,更用衣物在船頭鉄桶點火起煙,但當看到一艘大貨輪只是從遠而近,並從側面慢慢駛過,漸漸在視線中消失,失望之情難从形容,許多人還哭了起來。爾後的幾天,我們再遇到兩貨輪,都遭遇同樣的結果,船上可从燒起火的衣物差不多用完,眼淚也流乾了,求救無望,任憑日升日落,是生是死唯聽天由命!

出發時帶來的乾糧可从節食,但飲用的水已存無多,我家五人每天分配到小半杯,都儘量留給我幼女,年紀小小的她卻十分乖巧,從不要求喝水,而別的小孩們一直哭喊着,聲聲﹕「我要水!水!」惨不忍聽,眼前所見都是不堪悲苦無助的臉,相對無言,可幸的是在幾乎絕望的氣氛中,大家守望相助,患難与共。

漫漫苦海中,船上一名懷孕的陳姓女子,腹中胎兒告急不及待出生,而船上並無任何醫療設備,幾個有經驗的婦女都不敢操刀,情急之下由一名小伙子自告奮勇靠着旁人指導權充接生,剪下臍帶,孕婦終於順利產下男嬰,當嬰兒呱呱墜地,伴隨着「哇哇」的哭聲,人們鼓掌歡呼,暫時放下愁苦的心情,船上平添喜氣。所謂「報喜擋災」大家皆認為此乃吉祥的徵兆,帶來希望,振奮人心。為紀念這次難忘的旅程,父母為孩子取名「偉程」。

船繼續漂流了幾天,人人被折磨得無神無力,在糢糊中突然面前顯露曙光,原來大家驚覺前面是一片陸地,再看到幾艘漁船迎面而來,接觸後才知道自己已到了海南島,跟着出現邊防軍艇,查詢後把我們的船拖往岸邊,一行人安全地踏足中國國土。

我們來到從事捕魚為生的村落,那裡都是窮苦人家,在村民幫助下我們搭起簡陋的茅寮遮頭,日間男的伐木起火打水,女的洗衣煮食,粗飯淡茶總算得一飽。當地地方政府派來技工幫助我們修理船機,並供應餅乾淡水,本來只讓我們逗留三天,因天氣不佳擱多幾天。為了報答當地群眾,我們離開時留下些衣物,首飾作人情。五月廿八日,我們的船繼續行程,村民不捨地送行,我們在船上向他們揮手告別了。

真是命途多舛,我們的船駛離海南島約半天時間,船機又慢慢熄火停了,可能機器太殘舊或因負荷過重,在島上換過水泵不合用所致。有道是「禍不單行」,船身己經入水,又接連幾天不時下雨,我們用幾幅大膠布替老弱者擋雨遮風,我們年青人的衣服則濕了又乾,乾了再濕苦不堪言。大家日夜輪流到艙內舀水,最初用水桶,水桶被大風吹飛了改用膠袋,一袋一袋水向船外倒,每每在這時候,我都禁不住多次暗裡流淚,我不是怕死,只是悲妻女弟妹因我的選擇而身陷險途!我哭,是對不起他們、對不起年老的雙親!

船似無主孤魂的飄浮在海上,難耐日間的熱,夜裡的冷,很多人在生病,蜷伏一起,心中唯一的意念,不是眷戀或追求錢財,而是祈求返回陸地,然而這時候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聞!

…….無法去計算己經過了多少日子,只感到天是無盡的黑暗,日夜難分。

難忘那一天,突然頭上烏雲驟起,遠方天際現紅色閃電雷鳴,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,死亡恐懼撕裂每個人的心,互相攬住連扣一起,驚天風雨帶來雷聲,夾雜人的唸經聲,祈禱聲,孩子們的哭喊聲………….

狂風在咆哮 !駭浪在洶湧 !天地在嚎哭 !

…..莫非 是神明顯靈?眼前突然出現一艘大漁船,駛近高喊「快過嚟!快!」除即拋下繩索讓我們拉緊,大小两船撞擊得「 砰!呯!」聲响,趁着波濤我起他伏兩船平行時,年青的人都先跳過去,大船滿了人,船家告之已呼喚另一艘船駛來。在風雨交加中等了些時候,第二艘船來到救助餘下老少的,我弟妹跳了過去,我把女兒拋給他接住,再連同妻子跳上大船。這時風雨大作波濤洶湧,眼看我們原來乘坐的木船,被風浪打翻了,隨浪而去…….

漁船在風雨中前進,我們一群人擠在艙內外,每個人獲派一碗海鮮粥,因為整個月都沒有吃到像樣的食物,此時此刻這碗粥真是絕世好味和珍貴。聽船員說﹕他們正在海上捕魚,突接到公司來訊警告所在地有暴風雨來臨,囑船即返港避風,返航途中見到我們一船難民,若不救援必死無疑,為慈悲而不計後果,他們决意救起我們 175人。救起我們的雄威號两艘漁船的漁民兄弟對我們的救命之恩,此大恩大德,我們沒齒不忘。

船在風雨中航行了一晝夜,晚上祗達香港海域,水警截停到近海,讓婦女小孩渡輪登岸,男性留在船上等候調查。此際我佇立在甲板上,微風細雨中看著港島的萬家燈火,在煙雨濛濛中有如仙境,感覺自已是從地獄裡到了天堂,頓時眼淚盈眶,分不出是雨是淚,我真的到了目的地 香港,175人從此獲得了新生。那天是一九七八年六月六日___我們將鉻記這一天。

次日獲淮登岸檢疫站接受檢疫,及有関部門經過調查,在船上產嬰母子都發高燒,和多人不適需急送醫院救冶,其餘由幾架巴士載送到尖沙咀美華酒店安置,下車時我等衣衫襤褸,蓬頭垢面,狼狽不堪,引來途人圍觀、記者採訪。酒店內我借用電話联絡到居港的大妹,兄妹見面仿如隔世相擁而泣,話後她買來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「漢堡包」和久違了的「可樂」。

在聯合國与港府安排下,我們一批難民得到很妥善的照顧。這是我要衷心感激的!我是舊軍人,優先獲得美國接受从難民身份入境,同年十月我家五人登機飛往俄勒岡州,由担保我家的教會接待,安排住所食物用品樣樣齊全,我們在經歴無數劫苦後特別感受到真是「天地無情,人間有愛」。

一九七九年初,我得友人協助遷居加州洛杉磯,從事自已喜愛的行業,畫廣告為生,經多年克難終有自已的家,更幸上天多賜我一個小女兒。現時退休的日子,繪畫看電影是我的最愛,最感幸福的時刻是两個孫女嗲在身邊。

歴經千辛萬苦,來美卅餘年,從來不敢回想偷渡時那場夢魘,為求有生之年對那不平凡際遇留下紀念,今天我懷着沉重的心情忍淚執筆撰寫此文,期望大家不要忘記那苦難的年代、那場戰後的浩劫;也謹此悼念上船出海後音訊全無的 羅峯挍長一家大小、杜光松挍友一家,同是繪電影看板的好友 何六郎兄弟幾家人,和無法計算葬身大海的千萬罹難者,並向他們致哀。

梁建新